大头时代
我们在这个时代经过。
一
假如地球从今日起,停止旋转,并依着来时的方向,倒转三千多圈。我们可以看见过去,如同每次在夜里醒来盯着天花板时的仓促。
当你在十年前,你可曾在某一个炎热的下午,看见过一个人?
至少,我看见过。
那人顶着一具有着浓厚荒诞色彩的硕大的头颅,和他的身体极不相称。我清楚的记得,那天下午,我,刚刚十岁。我趴在草地上,像蝌蚪找妈妈一样寻找着青蛙,阳光从头顶垂直打在草地上,一只小青蛙从眼前蹦过,我一把抓住,放进旁边的玻璃瓶里。之后,我趴在草地上睡着了,青蛙在玻璃瓶中跳跃,光线静静倾斜,从90度变成30度的时候,我在迷糊中醒来,朦胧中的第一眼,一个黑影从视线里划过。我突然像触电似的跳起,在河的西边,一个人正在远去。我拔腿去追,人影在天光中愈来愈远,到了极远处,我发现了他瘦小身躯上硕大的头颅,像极了棒棒糖。
我沮丧地往回走,到了草地时,看见玻璃瓶被扭开了,倒在地上,青蛙四散了一地。我坐在地上,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忧郁。当我的忧郁结束时,天色已黑;天黑中,回想那个大头,尤为触目惊心。
我突然恶心起来,沿着河岸呕吐,然后,夜降临了。
如同一切的回忆的开始,夜总是在一个不经意的时间段里来临;接着所有故事的片段都笼罩在黑色的雾气里。而这所有的变化却又都莫名其妙。
的确,如我所言。
二
我开始寻找那个人。
距离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大头(好吧,我们就这样称呼他,我想不出什么更确切的名词了)隔了二千圈的时候,我上高中了。从那天以后,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,甚至没有见过一个头比正常人大的。我曾经一度以为那天的午后是我的错觉,但是那些印象过于逼真,倒了的玻璃瓶,沿河的呕吐,使我无法不相信。
某天下午放学,我低着头。楼梯道拥挤不堪,随着人流缓缓而下。从楼梯的缝隙里,我看到下一层楼梯上的人群,好像是风吹的某瞬间,赫然发现了一个大头,在人流里是那么的显眼。我发疯似的往下冲,周围的空气发出了尖利的摩擦声,刺激着耳膜,然后挤压着我的心脏,我的动作越来越慢,最后停了下来。
到楼下的时候,再也见不到那个大头了。
我绝望地坐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着阳光和地平面的交集,好像和多年前我醒来时的角度一样。我想,这真是个离奇荒诞的隐喻。
最后,我骑着车顺着阳光的方向,回家。背后,是万道的光亮和嘈杂的人流。也许有一天我驶离的不只是学校。
三
高一的下学期,我认识了一个外号叫“大头”的人。我一直以为他和那个大头会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,或者如同小说的情节发展那样,他就是那个大头。我用尽无数办法,旁敲侧击,他始终不为所动。他总是安静的在桌上写着一篇叫《salamhearo》的小说,用眼睛透过模糊的眼镜看着老师。我最后确定了他不是那个大头,主角果然不是他。
这世上有很多事,都不是预定好的。
我开始肆无忌惮起来。我给“大头”(姑且称为2号大头)讲了那个大头的故事。2号大头听完后,静静的转着笔,我突然有那么一刻手足无措起来,好像一切都被看穿,片刻之后恢复正常。
2号大头悠悠地说:“下楼去吧,我请你吃鸡腿。”
两边摆满自行车的过道里,我们啃着鸡腿。头顶上,一大片的阳光顺着鸡腿,照在我们身上,我抽抽鼻子,空气中都是鸡腿的味道。上课铃响了,顺着楼道往上飞奔的时间里,我咬掉了鸡腿。
假如回过身来,我可以看见满地的金黄,以及那个寻找了多年的背影。
风在树的影子里飘过,和小时候的草地一样。
四
等高三的时候,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看那些阳光了。我开始渐渐忘记那些摇曳的树影,每天坐在教室,如同当年歪倒在地的玻璃瓶。
2号大头也不再请我吃鸡腿了,一切莫名的悲伤都在此刻汹涌而来。
那些驻足于江湖的传说,也许若干年后,我们都忘记了当时真正的经历,留下来的只是那些简易的片段。我们不知道许多年前他们豪气顿生的那一夜,是否也会有胆怯;我们不知道在遥远地方与兴衰相替的那一年,是否也会有困顿。就这样,传说离我们越来越远。
总有一天,当我们自己也远离了自己的时候,我们就成了传说。
坐在教室的椅子上,我闭上眼。哀伤的气氛在脚底蔓延。突然想道:“假如我现在睁开眼,会不会和当年一样,看见那个大头?”身后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我把眼睛打开,看向窗外,大头出现了!
可惜,是2号。
“难道这又是某种暗黑色调的暗示?”我啃着来之不易的鸡腿跟2号大头说。
2号大头不置可否,习惯性地抽了下脸颊。
上课铃响了,我们和上次一样。我依旧在飞奔中吃掉了鸡腿,只是这次,仿佛得到了指示一样,我回过了身。
那个童年印象里的大头形单影只地出现在阳光下,明媚的角度。单调的身材。依旧和棒棒糖一样。我掉转头,2号大头已经奔向四楼,消失我的视线里。
等我再次回过身的时候,那个大头和曾经的记忆一样,慢慢向远处消失。
于是,我更加确信。
五
高考后的第一个夜晚,我在路上碰见了大头。我苦苦寻觅了十几年的人,就这么简单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。
我仔细地观察他,路灯斜斜打在地上窨井盖上。借着土色的反光,那个离奇的大头在我眼里被看清。他的皮肤很光滑,眼睛很大,视线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游走,但透过瞳孔可以瞥见一缕坚定。那种坚定,如同雨一样,可以将夜笼罩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好,咳了咳。
“你是谁?”我选择了最大的疑惑。
“如你所想 ,你可以喊我大头。”他不看我,眼睛定定的放在地上。
“为什么你始终躲着我?”
大头不再说话,向远方看去。然后看着我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我凶狠的看着他的眼睛,渐渐,我开始慌乱起来。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十年前的我,那个有风有阳光的下午,我在草地上捉青蛙的下午。
十年前的我趴在地上,然后睡着,玻璃瓶被我踢翻,青蛙四散;接着,时间推移,我醒来,跳起,向着远方拼命奔跑,在极远处回头。这一切,我都记得。可是,在这个画面里,大头并未出现,一直没有!我所奔跑的方向,空无一物。只有风在阳光的缝隙里摇摆。
画面突然消失了。我一惊,环顾周围,悄无一人,只有路灯依然静静照在地上。
六
还是下午,我躺在草地上。我等待青蛙,等待睡着。等待大头。
我醒来。在下午4点的时候。
向远处看去,有一个身影,像棒棒糖,在河的对岸。
我放声大笑,无比的轻松,好像过去了一个时代。我对着自己傻傻嬉笑。然后,我扬起头,冲着河对岸用尽全身的力气,对着那个木讷的大头喊:“我走了!”
风越来越小。
下午的阳光睡在我身上,下午的我睡在草地上。
(完)